樂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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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詩經‧周南‧樛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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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卡謬之〈法蘭茲‧卡夫卡作品上的希望與荒謬〉一文 (To P.M.)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1883 - 1924)生前出版作品僅少數人所識。卡夫卡過世之後,1935年出版了卡夫卡全集,卻因遭到納粹政權干預,而禁止出售。因此,在此期間卡夫卡作品仍一直不為大眾所熟悉、重視。直到卡謬(Albert Camus1913-1960)和沙特(Jean – Paul Sartrel905-1980)特別推舉卡夫卡作品,其始受到廣泛地重視。卡謬分析了卡夫卡文學之荒謬性格,而作〈法蘭茲卡夫卡作品上的希望與荒謬〉一文。我們就此文,以初探卡夫卡對世界和人生之觀法。

 

 

當柏拉圖區別「感性界」和「理型界」時,始以奠定「表象」和「物自身」的方式觀看世界。「表象」即柏拉圖以為我們的感官現象世界,這現象世界顯然對柏拉圖而言是不真實的。惟獨我們直接思純粹「物自身」(對柏拉圖而言,「物自身」即「理型」世界),始乃有真實可言。這種對世界觀法的模式直至康德才瓦解。康德所批判傳統形上學[1]之所在,正是在於傳統對「物自身」之看法。

 

「表象」與「物自身」之間的關係,亦可分為兩種類型。第一,「表象」縱然是不真實,乃至於是一幻象,但說到底,它仍是「物自身」的一種表象。換言之,「表象」仍表示「物自身」之某一部分,只是表象卻是一種幻象罷了。以柏拉圖所舉的例子而言,畫家描繪一對象,確實是模仿一對象而繪之。因此,畫作中所繪之物,是假的;但畫家所模仿的對象,卻是真實存在的。如此之觀法顯示出,「表象」縱然不為真,但其在存有等級上,仍是具有某部分之真實性。換言之,「表象」只是表示了「物自身」某部分之真。

 

「表象」與「物自身」之第二種類型是,「表象」與「物自身」毫無關係,二者各自獨立。康德早期學說即肯定此。換言之,「表象」不再是為表示某一更真實的「物自身」,它就是如其所如地展示在我們眼前,卻不表示有更真實者在其之外。世界分為獨立的兩個世界,一是「物自身」世界、二是「表象」世界。這樣的觀法,已顯示出,「表象」和「物自身」已沒有真實或虛假的高低價值所別。二者皆是作為自身真實的面貌呈現。

 

以「表象」與「物自身」對世界觀法的模態,終結於康德。康德取消了「物自身」,而將「表象」的地位提至為唯一真實所在。換言之,當我們睜開眼睛,我們所看見的世界,就是我們唯一真實可靠的世界。在這世界之外,沒有更真實者了。

 

進一步言,這世界無論發生任何荒謬、恐怖、悲劇的任何事件,它們都是真實的,都是我們無法逃避的。我們無法逃避至神那裡,更不能幻想在這一切現象背後,有那更真實者存在。我們註定只在此生中顯出高貴,或是流俗於這世界裡。

 

 

卡謬以為卡夫卡的「劇」,即「小說」,便是一個人真實的生命。不管卡夫卡運用多少種象徵性的手法寫作,卡夫卡認為這些伴隨象徵而來的荒謬就是人唯一的真實生命。人們或許察覺不出生命是如同卡夫卡所象徵的那般荒謬,但卡夫卡正是指明人的生命其實就是一場荒謬。

 

在此,卡謬先糾正讀者的想法,莫要以為卡夫卡所使用的象徵手法,是為了要突顯生命具有更深一層的涵義,或是要突顯離開這世界而有一更真實的「物自身」世界。卡謬以為,卡夫卡所運用象徵手法而顯示的荒謬性,正是人一生的樣貌。簡言之,人一生本就是荒謬的。

 

 

人一生是荒謬的。這荒謬在何處顯現?即是顯現於最平常的日常生活中。如果我們以為人類的一生是合乎理性的,那正是人們對於這荒謬性已習以為常了。甚至,人可能耗費一生的精力去解釋這荒謬的合理性。如同,當卡夫卡將《蛻變》中的主人翁格理高爾薩姆沙一早起來便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一只巨大的甲蟲時,這是多麼荒謬的事情。但薩姆沙所擔憂的事情也只是變成甲蟲的他,不能去上班而導致觸怒老闆而已。對於薩姆沙自身成為一只甲蟲,也只是「輕輕的憂鬱」。

 

人常以為人生是一合乎常理的人生,其實只是習慣了荒謬的人生而已。人所在意的事情,也只是在這些荒謬人生中,如何符合自以為是的合理地去消耗自己的精力罷了。如同變成甲蟲的薩姆沙,心裡時時念著上班和觸怒老闆等事情而已。

 

人生註定是一場悲劇!因為,我們的人生是一場荒謬。人類如此悲劇性地活著,並不全然是因為我們不明白人生是荒謬的,甚至即使我們明白人生是荒謬的,卻還是壓抑著自己去過著悲劇的命運,即我們壓抑著自己去過一「日常平凡時刻」。卡謬在分析中言,當我們越試圖去過著「日常平凡時刻」,即為越「恐怖」的時刻。人生,說到底,真正的感受是「恐怖」。如果對卡夫卡而言,有什麼方法可以突破這常態的「恐怖」?只有一個方法:「躍進」。

 

 

人生的本質是荒謬,而作為人對生命的根本感受是恐怖的。荒謬的本質背後不代表任何精神性高貴的意義,僅只表示它純然是一場荒謬。面對如此荒謬的人生,人如果想要有一點希望或是幸福,便是明白且接受我們尋常的人生確實是一種荒謬。所謂「躍進」即是明白且接受我們日常狀態的生命,是一場荒謬的悲劇。一旦我們明白且接受此,才開始感到我們活著。卡謬說「躍進」是:「這是實存的革命秘密」。

 

伊底帕斯王[2]的箭矢射得比誰都遠,他屹立若塔,統御偉大的底比斯城。當他的力量是如此地正義、自以為合乎神旨,卻因此而明白命運的悲劇。他的一生如此合理地做了諸多豐功偉業後,他不得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是一場悲劇。他刺瞎了雙眼、放逐了自己,直至多年後再回到故鄉,他的靈魂始得安息。然而,卡夫卡呢?在人明白人生是一場荒謬之後,人才開始明白我們「活著」。

 

 

 


[1] 這裡的「傳統形上學」指康德以前的形上學。

[2] Sophocles所寫的Oedipus the King希臘悲劇中的主人翁伊底帕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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